□ 枫 凡
我有一段寄居的生活,时间的坐标是20世纪80年代。我的姥姥是个温和的老太太,满头银发,脸上虽爬满皱纹,却总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润,让人感觉她的日子一定过得安稳富足,有鱼有肉。当我到姥姥家久住时才发现,姥姥家的条件不是很好。每天的午饭,就是一锅清水面条,滴上几滴菜油。来客了地锅蒸米,给客人端上去的是米饭上面浇上一层面叶作菜。
那是我四五岁的光景,离开父母犹如剪断瓜蒂的冬瓜,仅剩下一地凌乱的鸡毛,等着大人收拾。我的姥姥、姥爷给我不羁的生活上了第一堂课。傍晚时分,姥爷会坐在门外,怀中揣着一个石头碓窑子。他先从一个防潮的塑料袋里,掏出十几颗炒熟的花生细细研磨,直到花生碎成细腻的粉,再收拾到另一个塑料袋里。尤为神秘的是,姥爷还有一个塑料袋,装着微微泛黄的面粉——对,那就是炒面。
姥爷、姥姥的“下午茶”,就从那精工细磨的花生粉与炒面相遇开始。舀两小勺炒面,兑点花生粉,撒上红糖,再淋上滚烫的开水,不紧不慢地搅拌。我看着视力已经模糊、无法看清人脸的姥姥,幸福地吃着炒面。有时夕阳恰好斜照进来,落在这两位相濡以沫一生的老人身上,给平淡的日子镀上一层温柔又发亮的光。也许,这就是幸福的模样吧!
好不容易躺到床上,我睡在屋里另一张小床上,姥爷粗重的呼气声扰得人无法入睡。我就看着照进屋里的月光出神,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被二老发觉。可姥爷还是发现了,他就问我听不听故事。我就大声说好,讲个笑话吧!姥姥在一旁认真地叮嘱我:好好听,别笑破肚子,我听了一辈子,还听不够呢!我睁大眼睛,盯着屋梁上的暗影,静静等着。姥爷讲大灰狼敲门小兔不开门的故事,讲大灰狼哄骗小妮被万箭穿心的故事,滑稽可爱又好笑。
故事讲完,就是休息的时间。我常常枕着这意味深长的故事入睡,迎接崭新的一天。
乡村的田野非常诱人,一排排田埂上的向日葵迎着落日慢慢成熟,成片的红薯地里潜伏着的“千军万马”,都是我渴望亲近的对象。还有那大片的西瓜地,圆滚滚的西瓜何时成熟,我盼着大人把它抱回家,放在案板上一刀切开,那突如其来的清甜与凉爽,连同等待时吞咽的口水,都变得有滋有味。
姥爷家的那头黄牛,被单独放在一间房屋里喂养,舅舅、舅妈就睡在牛槽边的一张床上,夜晚听着黄牛咀嚼草料与反刍的声音入睡。早晨,舅舅和舅妈抬着铡刀,把头一天下午薅来的草铡断,再把玉米等精料投放到牛槽里。没事的时候,他们还给牛驱牛虻、冲凉。看着牛的待遇,我非常不解,直到有一天大人们给牛戴上“枷锁”犁地,看着牛嘴角流出的唾液、身上冒出的热气,我猛然发觉,人类对牛的喜爱,是如此深沉。而牛对一个靠土地谋生的家庭来说,重要性更是毋庸置疑。
牛老去的时候会不停地流泪,一般来说,一头役使十年以上的牛,在生命最后的岁月里,都会被主人加倍善待。动物与人,人与自然,都有着千丝万缕、不可分割的联系。
时至今日,这些都成了记忆。可是蓦然闯进姥姥、姥爷家生活的第一天,姥姥颤巍巍摩挲我的脸颊后泪流满面的场面;索然无味的面条下面,藏着一个荷包蛋引起我一脸惊喜的瞬间;田野里撒欢奔跑,以为一定能够撵上沉落的夕阳的童心,都是如此美好,如此温馨,不忍相忘。姥姥、姥爷一生相濡以沫的故事对我影响至深。
有人说,幸福的童年值得回味一辈子,不幸的童年需要一生去偿还。我的物质贫乏、精神丰富的童年常常提醒我:美好值得珍藏,幸福时常被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