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许 静 本报见习记者 赵永涛
腊月的豫南乡村,凛冽寒风裹着愈发醇厚的年味。西平县芦庙乡高槐树村,崔俊甫家的院子里,冬阳轻洒,竹屑簌簌飞舞,省级非遗“西平鱼灯”市级代表性传承人崔俊甫正俯身忙碌,为新春赶制鱼灯。他的徒弟李志勇半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用铁丝将一根弧形竹条扎紧。“这里要弯出鱼的‘活气’,铁丝藏进骨里,不能硌手。”崔俊甫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崔俊甫家族制作鱼灯的技艺,可上溯至他的曾祖父一辈。在这个素有“铜器之乡”美誉的村落,国家级非遗“西平大铜器”与省级非遗“西平鱼灯”交相辉映,共同勾勒出独属于高槐树村的文化脉络。每年春节,铿锵铜器声伴着流光鱼灯舞,便是这里最动人的年味印记。
“鱼灯的关键在于‘活’。”崔俊甫说。他拾起一根初具雏形的龙骨,手腕轻抖,竹条似被瞬间注入生命,呈现游鱼摆尾的灵动弧度。他制作的鲤鱼灯别具一格,鱼头能左右转动,鱼尾能自由摆动,鱼身灵动宛若水中游弋。“灯要‘活’,舞起来才‘活’。鱼在水里怎么游,我们的灯就要怎么动。”这位木匠出身的传承人解释,也正是这份对“活”的极致追求,让“西平鱼灯”在众多灯舞中独树一帜。
龙骨扎制成型后,崔俊甫的爱人王文霞取来红绸蒙于其上,飞针走线间,鱼的轮廓逐渐饱满。随后,画笔交回崔俊甫手中,调色、运笔,一片片鱼鳞在他笔下次第绽开。当最后一笔落下,窗外已是暮色四合。一盏近2米长的红色鲤鱼灯,在昏黄的室内灯光下鳞片熠熠生辉,宛若欲潜入夜色深潭,又似将腾空而起。
夜幕降临,村里的鱼灯队员陆续聚到崔家小院,熟门熟路地走进西侧那间暖意融融的小屋。屋里火炉烧得正旺,将冬夜的寒意挡在门外。西平县文化馆非遗负责人金春占专程前来,实地了解非遗传承动态,为年节展演做准备。国家级非遗“西平大铜器”省级代表性传承人李景堂也如约而至。众人围坐于新制作的鱼灯旁,一场关于年味的讨论,在暖融融的氛围里自然展开。
“今年咱们的队形得再活泛些,两条鱼对穿花的动作可以加进去。”崔俊甫指着鱼灯说。
李景堂点头接话:“鱼灯活,咱们大铜器的节奏也得跟上。鼓点要配合鱼摆尾的韵律,轻重缓急都得讲究。”
金春占适时接话:“这正好。崔师傅整理的15首传统曲谱,我们馆里研究后发现,与大铜器传统鼓点的结合潜力很大,能让这些传统曲谱更好地‘活’在表演中。”
小小的暖室中,三种声音交织——崔俊甫谈鱼灯的“活”,李景堂讲铜器的“韵”,金春占聊传承的“新”。这场关于年味的讨论,在炭火的噼啪声中,让古老的技艺在对话中愈发清晰。身为传承人,崔俊甫不仅是鱼灯制作的核心,更是村里鱼灯表演队的“总教头”。多年来,他既潜心研究鱼灯制作的精髓,让鱼灯头尾灵动如生,又执着于收集整理濒临失传的传统曲谱,现已整理出15首。在他的创新编排下,“西平鱼灯”的表演既有细腻的舞蹈动作,又有丰富的队形变换,与铿锵的大铜器伴奏相得益彰。
他培训的骨干队员中,既有青壮年,也不乏妇女和青少年的身影。他坚信,守护这门手艺,需要众人之手共同托举。“以前过年,村里老少都追着鱼灯跑。铜器一响,鱼灯一亮,那才是过年的味道。这份热闹和盼头,不能丢了。”他说。
晚上8时,队员们散去了。崔俊甫与爱人一同将新制作的鱼灯挂起,退后几步,静静端详。很快,这些竹骨绸身的鱼灯将被点亮,在震天的铜器声中,穿梭于大街小巷——鱼灯游弋时,如真鱼戏水般灵动自如;鼓乐铿锵处,似锦鲤腾跃般气势恢宏。这一动一静、一柔一刚的非遗对话,将在春节的烟火气中,演绎出高槐树村最鲜活的文化记忆。
而这位传灯人深知,每一根竹条的弧度,每一针一线的缝缀,每一笔彩绘的浓淡,每一首曲谱的整理,都是通往这个春天不可或缺的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