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 静
养了几年的君子兰在这个清早绽放了,铺天盖地的惊喜将我紧紧包围,仿佛整个清早的光都凝在这些花上。宽厚的墨绿色叶片向两边舒展,如一双坚劲的大手缓缓摊开,带着经年生长的沉稳。挺拔的花茎从叶片中间拔节而出,像少年初长成的脊梁,轻轻托起刚刚绽放的花朵。橙红色的花瓣挤挤挨挨,黄色的花蕊与花瓣边缘的金黄相映,晕开的色彩像一幅刚画完的渐变色油画。风透过窗棂微开的缝隙掠过,花瓣轻轻颤动,把一室清冷酿成温柔浪漫的诗意。
初见这株君子兰,是在花卉市场的喧嚣里。彼时,它小小的、矮矮的,在剑兰、墨兰、蝴蝶兰映衬下,如一个灰扑扑的孩子,怯生生地缩着身子,躲在角落里。花店老板接过我挑选的古拙陶盆,一边往盆里填着花土,一边絮絮地说着养护门道和注意事项。移栽妥当后,她抓了一把陶粒撒进去,说是改善土壤、透气,是养君子兰的巧思。
从此,这盆君子兰便在阳台的花架上安家了,和一帆风顺、绿萝、长寿花、蟹爪兰、虎皮兰一道,装点着阳台的风景。我常坐在阳台上看书,倦了便起身拿起喷壶,给花草挨个喷一喷,水珠坠在叶面上,滚出细碎的光;心情烦闷时,往阳台的藤椅上一坐,摸摸君子兰的叶片,看看绿萝的翠蔓织出的一帘绿梦,也会盯着某一种植物看上半天,总觉得它们能听懂我没说出口的心事。
晴好的日子,阳光毫无保留地流泻阳台,我便倚着栏杆,和这些花草轻声细语地说说话。这盆君子兰到的最晚,却最得我青睐,那份疼惜,有一种对最幼小孩子的满心怜惜。
在我的悉心照料下,君子兰小小的叶子渐渐展开,迎风而长,像一个渴望长大的孩子,拼命从泥土里汲取养分,叶片一日日繁茂,绿得油亮,那绿带着暖意,直往人的眼睛里钻。冬日里,我把它挪到阳光最充沛的地方,让阳光从它身上一寸寸挪过;夜晚,我将它放到离暖气最近的位置,任凭窗外寒星闪烁、霜风呼啸,它依然可以酣然入梦。
朝夕相处的日子里,我逐渐摸透它的生活习性,喜阳却忌暴晒,爱润却怕涝根,需要施肥的时候施肥,需要松土的时候松土。为了给它更好的土质,我利用假日到田野里挖土,到花木种植基地讨土。回来后,我小心翼翼地将其从原有的土里移出,将新土装进去,浇上水,不时地观察,看它是否适应。有时出差在外,我总要反复交代家人细心照看,每次视频通话,也要让镜头对着君子兰照一照,瞧瞧它的叶片是否依然鲜绿,才放得下心。
一年、两年……四年的时光像阳台的风,倏忽就过去了。看着它身边的蟹爪兰开谢了、长寿花一茬茬绽放、绿萝的藤蔓又抽长了不少,只有它不急不躁,依然蓬蓬勃勃地绿着,叶片在阳光下舒展翻卷,跳着快乐的舞蹈。我心里那个小小的愿望开始潜滋暗长,慢慢生根发芽。我在手机上搜君子兰开花的图片,坐在它的身边,一张一张慢慢翻阅,一遍遍幻想它开花的模样,希望它能读懂那份期盼。
漫长的等待中,它终于开花了,静静地、悄悄地,在无人打扰的夜色里低调地独自绽放。翌日清晨,我走到阳台,一眼撞见那簇橙红时,心里的欢喜像刚泡开的花茶,慢慢漾开,满室清香。对着绽放的花朵,我陷入了沉思。每种植物都有自己的生长节奏,它们循着自然的节拍,不动声色地完成了生命的旅程。
耐得住寂寞,才能守得住繁华。人亦如此,生命中总有一段沉默的时光,不必在意外界的眼光,只需坚定自己的内心,默默地将自己深扎在生活的泥土里,从日常点滴里汲取养分,总有一天,会像君子兰一般,在某个清晨,绽放出属于自己的花香。
如今,那簇橙红色的花有的已经枯萎,但仍有几朵花寂寞而倔强地站立着,在阳台的光影里、花瓣的颤动里藏着时光的温柔。我俯身轻触那些墨绿的叶片,指尖划过的不仅是植物的脉络,更是岁月沉淀的馈赠。原来世间所有的美好,从来不是急功近利的追逐,而是如君子兰这般,在无人问津的日子里默默蓄力,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坦然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