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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1月08日
蔷薇花开
  □ 吴 群
  走在日日散步的路上,时间久了,一切都是熟悉的。路灯洒下淡橘色的光,被冬夜的寒气滤过一层,落到身上便只剩下一层薄凉的光晕。脚下的落叶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临路有一所学校,通透的栅栏墙,水泥柱子上生着些暗苔,栅栏也锈了,漆皮斑斑驳驳,但这堵墙却被一种顽强点缀着。
  是蔷薇!成群结队地从里拼命向外挤,在栅栏的一段处集结。
  那些层层叠叠、纠缠交错的墨绿与深褐的枝蔓织成了一张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些深色的,也是憔悴的,蜷着边像是怕冷似的。花自然也是少的,早过了喧哗表演的时节。然而,就在这近乎荒芜的枝丫间,偏偏还藏着一星一星的红。
  那红是极沉静的,不是春日里那种娇嫩的仿佛一掐就能滴下水来的粉红,也不是夏日那种灼人的带着火气的艳红。它是酒红的或是锈红的,像是将一整季的风霜都酿在了薄薄的花瓣里。花瓣的边缘有些干卷了,出现一点儿焦褐色,却因此更有一种坚韧的历经风霜的质感。它们多半藏在枝丫的深处,或是在几片残叶的庇护下,一朵、两朵,羞怯却又倔强地开着。
  有一株离路灯近一些。白日里最后一点儿暖意大约是被它攫取了,竟在细得令人心疼的茎梢上,顶出了三四朵绽放的花。花盘小小的却尽力打开着,将那酒红的心事毫无保留地捧给这漠然微寒的夜色。路灯光直直地照着,给它们勾了一圈毛茸茸的虚幻的金边,美得有些不真实,像易碎的梦。
  更多的花是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黑暗的深处有许多弯折起伏的身影。它们从墙根,从栅栏空隙,从一切可以扎根的贫瘠里,挣脱出来。枝干是虬曲的,带着挣扎的痕迹,有的被铁丝勒进去很深,有的被风吹得歪斜了。可它们所有的力气和意念,似乎都朝着一个方向——向上,向着比它们高得多的黑沉沉的树木的顶梢,向着更高处、更寒冷的夜空昂头仰望。
  那里并没有更暖的灯光,也没有更惹人的春意。或许它们看的本不是那些具象的东西,那仰望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价值的完成。在这个万物收敛的季节,固执地证明着生命的另一种形态:不是繁盛,而是坚持;不是喧闹,而是静默中的不屈。
  寒气顺着领口钻进来,我却不觉着冷,心里反而有些温温的东西在涌动。
  我的一位同事,清癯严肃,教了一辈子书。退休前的最后一节课结束时,他什么话也没说,目光平静如秋日的深潭,仔细地擦净黑板,走出教室。那挺直的微微有些僵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那沉稳的脚步声,至今时时敲打我的视听;那远去的身影,像一株落尽了花朵却将筋骨挺向天空的最沉默的蔷薇枝。
  我们为了生活倾其一生的跋涉身影,与眼前这奋力向上的蔷薇枝何其相似。也许不曾开出过耀眼、灼目的花朵,可我们就用那一点点暖、那一点点红,固执而沉默地将脚下之路向远处延展,将美好与憧憬向上传递。
  我们就是这样长大的,像一群被春风故意吹散的蒲公英种子,没有落在花圃里,却偏要飞向更辽阔的天地。生活的石缝成了我们的舞台,每一道裂痕都是聚光灯,每一滴露水都是喝彩的掌声。当别人在温室里数着花瓣时,我们正把根须扎进岩石,用倔强的绿意写一首关于生长的诗,不是为了让谁看见,只是为了完成那“向上”的生命本身的姿态。
  一阵稍大的风吹过,墙上的枝叶一阵窸窸窣窣地响。那些黑暗中的枝丫晃动着,像一片凝滞的波涛。眼前的这堵墙,在夜色里仿佛一道岁月的疤痕,印在冰冷的砖石与铁栅栏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红就是严寒岁月里,不愿认输的生命集体签下的姓名。
  前方的夜色依旧浓重,但我的身体里却有了一缕来自那些“红”的坚韧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