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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09月13日
山水有路
  □ 张运涛
  “一个司机不必多想前程后路,他该想的是眼前实实在在的路况。”这是长篇小说《山水》主人公路承宗告诫其他司机的话,也是他自己的人生信条。
  我是路内的铁粉,书柜里至今仍有一格全是他的小说,《少年巴比伦》《追随她的旅程》《花街往事》《慈悲》……《山水》开篇便是路国庆偷开公交车想向未来的岳丈证明自己会开车,老路开着偏三轮车去追……一幅路家人的长卷以喜剧的形式铺开。路内的文字很有画面感,擅用动词,一个接一个的动词。随便举一个例子,宝生听闻老路肺癌晚期,“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去哭,蹲下哭,坐到门槛上哭”。路内没写宝生哭成什么样子,只是一层一层递进,出去哭,累了蹲下哭,蹲累了又坐下哭……
  哭是痛的表现,也是爱的极致,但路内很少用眼泪。夫妻俩收下第一个弃婴,正想还回去,“就在这时,那个后来取名叫路志民的男婴忽然哭了起来,接着,防空警报拉响了”。洋洋洒洒30多万字的小说,路内惜墨如金,毛茸茸的文字眼看要挠到你的心里去了,却不停留延宕,转眼就是另一个场景,撇下读者在那儿发呆,或者落泪。
  路承宗在小说中有过无数次选择——每个人的一生都有无数次选择,从某一方面而言,文学应对的就是人的选择——他的第一次选择在父亲被车撞死后,懵懵懂懂被族人还有黄老爷的人裹挟了一阵子,之后就作出了去上海的决定。还有后来为柳队长提供汽油、收养弃婴、报名参加抗美援朝……但在大时代的挟持下,人的选择空间并不太大,比如帮王组长、柳队长做事(他不知道他们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反正都在抗日)。
  路承宗爱那些捡来的儿子,比如写路志民光脚踢球那一节,老路给他买过球鞋,路承宗查出肺癌,“绝症是命数。周爱玲想,活了六十出头死去,也许不算活得太长,但他应该庆幸他不是死在公路上,不是死在监狱里。他最终会死在她身边”。在大时代中,路承宗夫妻之间的爱是小爱,但这小爱似乎又大得压倒了一切。路内不煽情,包括写死亡。大庆和幺贵死那段,“幺贵本该逃走却没走,他坐了下来,从腰里拔出喇叭吹了两下。他可能想吹个曲子,为大庆送葬,一个随后赶来的日本兵用刺刀捅穿了幺贵”。就这么“简单”地死了,却又让人不寒而栗。路承玉央求哥哥救半条龙那场戏——其实也是兄妹俩的告别。路承宗心想,“这都是她自己选的路,但这里面也有他的错,因为事情桩桩件件缠绕在一起,几年不说话不见面,再要讲清对错就很难了”。可是,半条龙恶贯满盈,已经写到油印纸上即将被镇压,他救不了他。路承玉说她想不到,他纵有百般不好,“但他对我蛮好的”。路承玉的人生已经够拉风的了,我们以为暗屉到头了,但还有——路承玉跳河了。她会游泳,但她决意去死,身上绑了大石头。
  相比路承宗,周爱玲的选择似乎更主动,离开家、离开父亲,包括选择路承宗为伴侣。后来继母带着同父异母的弟弟找上门,周爱玲没有接收他们。她对路承宗说,“我太绝情了”。得知弟弟去世,她又去收养了自己的侄子……夫唱妇随,他们的路其实是重合的。两个主人公,黄启宣和路承宗的底色都有善良、认真、忠义。
  路承宗是那种好到底的人,始终如一。黄启宣不一样,他是地主家庶出的少爷,出身注定了他的自我认同危机。意外撞死路承宗的父亲后,流亡上海,当过日军翻译……最后牺牲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人生跨度似乎很大,但并不违和。比如,尽管被阿陆狠揍过一顿,但解放上海时他还是愿意为他说情。路承宗笑他挨打时情人阿桃转身逃走,黄启宣并不在意,难道还要让一个女人分担自己的痛?至于为什么他没再去上海看过阿桃,黄启宣的解释是,阿桃要的是坐着豪华车兜风,他没有了豪车,拿什么满足人家?这个人物的起伏也证明了人的多样性——他不是随波逐流的浮萍。
  《山水》应该是路内的又一个高度。未读之前听说作家这次着眼的是中国第一代司机,我还有点儿担心,怕他写成汽车在中国的发展史——这样的小说太多了。也怕他写成时代的颂歌。还好,我读到的都是人物,二祥、路承宗、路承玉、黄老爷、黄启宣、汪有光、半条龙、关师傅、周爱玲、路生、大庆、幺贵、杜参谋、定国爷、福山大班、许先生、王组长、柳队长……他们像工笔画,借由那些细处的雕琢,我甚至能看到他们黄色皮肤下淡蓝色的毛细血管。
  山水山水,山山水水,吴里人的“看山水”近似于中原人的“有眼色”,都有“目光高远”“冷静隐忍”之意。《山水》自然着力于此。“路”与承宗一脉一体,反映在黄启宣这个人物身上尤为明显,庶出的身份使他极力想回到被除了名的族谱中。不知道路内是不是刻意让他们都实现不了传统意义上的承宗——两人都没有子嗣,黄启宣至死单身,路承宗5个子女都是收养的。但是,路内给了他们另一条承宗之路:善良、忠义。他们不是英雄,但心里有英雄,“世间英雄,多半是贩夫走卒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