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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03版
发布日期:2025年01月09日
村庄上空的鸟窝
  □ 吴 群
  朔风紧,叶落尽,到了这般光景,叶子们自然明白,迟早要告别,谁都不能一直赖在枝头。村庄灰头土脸立在那儿,哑然失声,渐失生机。粗细高矮的树,紧巴巴的枝条,清爽而有力,像忙完秋收和播种的庄稼汉子,脱去外衣拍去一季的浮土,露出的筋骨精干而结实。
  村里大多植的是杨树,褐色的树干笔直指向天空,枝丫间疏疏朗朗,远望就是一幅删繁就简的素描,冷静中透着沉思。失去了绿荫的遮蔽,那些卧在树腰或树梢上的黑乎乎的鸟窝,裸露于空旷和寒风中,大小和家里粗瓷黑釉的和面盆相似,像日子走过的脚印。鸟窝高高端坐在灰褐色的树干和光秃秃的枝丫上,偶尔几声鸟鸣,仓促无力,伴着沉默寡言的村庄,更显单薄孤寂。风裹挟着树梢婆娑起舞,那鸟窝就有点儿摇摇欲坠,让人生出担心。窝伴着树,树陪着窝,依偎在冰凉的寒风中,共同期待着春天的封面上,刊登清明时节雨纷纷的风景。
  这些窝的主人多是喜鹊、乌鸦和斑鸠,麻雀大多把窝筑在房檐下,遮风挡雨更好。当然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鸟类。阳光好的时候,它们大清早就呼朋唤友,闲谈日常,在村庄里忙碌地穿梭,寻情觅食,精神抖擞。
  一些鸟始终与我家为邻,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喜鹊,我们老家叫麻嘎子,叫声很响亮。老屋院子植了两棵柿子树、一棵石榴树和一棵梨树。梨,皮薄肉嫩、汁水丰富,那些鸟早已对挂在枝头的果子垂涎三尺。每当家里无人时,它们会聚集在树枝间,尽情享用着美味,叽叽喳喳,热闹非凡。柿叶落尽,枝头挂满“红灯笼”时,它们又不约而至,肆无忌惮地啄食。母亲心疼不已,从地上拾起土坷垃朝树上砸去。这些家伙中的斑鸠和麻雀胆子小,逃之夭夭,可喜鹊不害怕,四下避开,很快又飞回来,来回折腾。母亲忍无可忍,用网兜绑在竹竿上做成一个摘果器,气呼呼地摘下树上所剩无几的果子。这些自以为是的喜鹊,见母亲摘果子也不肯飞走,在枝头上飞旋,发出恼怒的声音。直到母亲进了堂屋,它们才不甘地飞走。
  奶奶说过,喜鹊抱团,一旦外敌入侵,会立即召唤附近的同伴支援,在必要时展开集体攻击。幸运的是,我母亲没有遭遇这样的困境,不知是因为它们偷吃有愧还是怜惜母亲年龄大了。邻居家的孩子可没这么幸运,曾有几只喜鹊围着进攻他,头和手被狠狠地啄过,惹得他父亲用竹竿一连捣掉附近的好几个鸟窝。那些失去住处的喜鹊不甘示弱,一连几天围着他家的院子起起落落,那阵势誓要复仇,后来主人便暴力驱赶,这些喜鹊才偃旗息鼓。
  喜鹊还有个习惯,当窝被毁后,一般不会在原址重建,而是重新寻找新的筑巢点。
  乡下的孩子喜欢掏鸟窝,我也不例外。村委会院内有一棵大榆树,枝繁叶茂,三人合围才能搂得住。发小中的志安长得高高胖胖的,站在一起比我们高出半头。他胖而不拙,又跟着他父亲练过武术,身手好,翻墙头、爬树不在话下。
  掏麻雀窝时,我们把桌子、凳子挨个往上垛好,之后志安脱掉外套,伸胳膊弄腿,一个轻轻起跳就站到了最上层。他踮起脚,伸长手臂,不一会儿,一窝翅膀上毛还没长全、嘴角带着黄边的幼雀就到了手中。掏喜鹊窝,他也得心应手。只见他猫着腰一个助跑就蹿到树腰处,不顾身旁跳来窜去、上下翻飞、叽叽喳喳乱叫的喜鹊,双手抱树,两脚蹬紧树干,手脚并用到了鸟窝前,把鸟蛋或雏鸟悉数装入口袋。
  大人看见后很是生气,一顿训斥不说,还会拽下一根枝条高高举起打在我们身上。多年来,那根枝条一直就举在心底,成为岁月侵蚀的雕塑。
  常言道,“喜鹊叫,客人到”“乌鸦叫,坏事到”,所以大人对喜鹊都是喜爱的。
  鸟是树的灵魂,没了鸟,树就会魂不守舍、孤寂无神;没了树,鸟就会漂移不定、无所依附。在我看来,树还是村庄的魂,鸟窝好似村庄翘首以待的眼,为归心似箭的游子指明了回家的路。
  “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这首童谣依然在孩童口中传唱,让多少人从童年走到终老。
  每年一进入腊月,候鸟便开始从四面八方向村庄进发。老人早早敞开门扉,打扫庭院,静候归人。
  吃罢初五的饺子,人们又要向远方出发了。足迹蹒跚,脚步沉缓;栖鸟惊飞,枝柯抖颤。回首,炊烟袅袅,红日初升,或是雪花飞舞,脚印如诗,心中升腾的烈焰,瞬间点燃无休无眠的思念。
  鸟依旧,巢依旧,村庄依旧,春天依旧。出发是为了回归,下一个美好终将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