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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4年08月22日
《号声响彻云霄》后记——
县城万象

□ 张运涛


  一位文学奖评委问我最近几年有没有纯乡土的文学作品,我想了想,好像没有。事实上,我自己也拿不准有没有。我在乡村生活了15年、在县城生活了40年,文学题材自然更多地集中在县城。县城是一个很特殊的文学存在,它肯定不在乡土之列,但似乎也不能归到城市中——网上显示现代城市的定义:是以非农业产业和非农业人口集聚形成的较大居民点。我们国家有一两千座县城(包括县级市、旗等,不包括与城市融为一体的区),承接乡土与城市的县城似乎被文学忽略了。
  我家祖辈生活在淮河岸边一个叫张湾的小村,村里偶尔有人去一趟30公里外的县城,回来要感叹好多年。我有一个远近闻名的亲戚,上世纪80年代初进了县城,帮带着弟弟也进城读了高中、考上大学,毕业后在县城安顿下来,又先后让一家弟兄6人都进了城……
  我第一次去县城时,初中还未毕业,去卖菜。加重车后座驮了近百斤的豇豆,从张湾骑行到县城,到了南关十字路口开始下车推着走——担心稳不住车把撞到城里人。没走多远,带我来的同伴示意我看右手边,喏,剧院。我们在张湾听大人说过这个剧院,一次大火烧毁了旧剧院,新剧院花了好多钱——那些钱在那个年代是个天文数字,与它规矩的四方形不太匹配。
  1984年至1987年,我在县城读高中,算是客居。那时候的县城其实就是大号的镇街,四横三纵7条主街道,没有多少人真正记得那些街道的名字,“政府门口那条路”“南北街”“医院门口南北路”……剧院就在南北街的中心,里面极少演戏,大部分时间还是演电影。《人生》就是在那里看的,那应该是我最早的艺术启蒙。
  我真正在县城定居下来,花了21年——1989年,我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县城某高中,小说中关于县城的物理状况基本照搬了现实。
  我们县地处中原最南端,淮河把县城与丘陵地貌的信阳市隔开。县城其实挺偏僻,离市区70多公里。上世纪90年代,有几年去市区的路坏了,县城成了孤岛一样的存在。
  除了观影,我第一次看音乐会也是在剧院,流行歌手张行、屠洪刚和电影明星陈白露都在那里演出过。其时,电影已被满大街的录像厅抢走风头,剧院除了搞几场服装展销,偶尔演场戏,大多时间关闭着。隔了差不多20年,2006年(也可能是2005年),我再次走进剧院,是以市政协委员的身份参与县域建设。2016年,剧院没能躲过时代大潮的冲击,被刷上大大的黑漆字,“拆”。我拍了几张照片,用在了后来出版的《一个人的县城》中,算是一种纪念。
  经过多方运作,2012年才特辟了一个以我们县城命名的京港澳高速出入口,尽管引线到县城还有30多公里。循着这条路,我去过省城(省文学院)、去过京城(鲁迅文学院)、去过深圳(采写《四十七个深圳》),也去过美国的芝加哥、爱荷华(参加中美青年作家文化交流)……走得越远,县城的特质反而越清晰。有一年,我们在海南过春节,看到两个人像在县城见过,上去一问,果然,一个叫“袁利平”,一个叫“杨前进”。
  吴亮可能并不是县城常见的人物,但丁云霞、姜三、江山林、牛校长、王校长并不罕见。我因为作家的身份——小县城出口逼仄,却有利于声名的传播……
  与乡村和城市相比,县城应该是价值观最撕裂的地带。进城务工、创业的乡村百姓杂居其中,再加上自媒体的放大,撕裂几乎无处不在。吴中林从南方打工回来,也进了县城。他还好,至少知道孩子的教育不仅仅是学校的事,需要父母的陪伴。
  每个人都要上学,学校应该是所有人共同的交集。吴亮这样的人,出现在学校的概率比较大。所以我选择以学校为切口。我所在的学校更为典型,改革开放那年建校,由盛到衰再到盛——今年我们这所县城高中两名学生被清华大学录取。
  因为采访的原因,我比一般老师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到各行各业,也因此能更强烈地感受到教育的特质。有一次,在广州的公交站台偶遇两名中学生,问他们每天都是这么早放学吗?答是。有无作业?有,中午就做完了。下午没有布置?有,回去很快就能做完。其余时间做什么?一个报了学校的击剑、羽毛球,另一个报了绘画和篮球,都是学校开设的兴趣班。我瞬间明白为什么我们的学生被戏称为“小镇做题家”了。我们这里很多初中根本就没有举办过运动会,更不用说春游之类的户外活动,我们培养的学生只会做题。
  去年有朋友推荐我看一个讲县城的电视剧,一集没看完我就放弃了。“从哪儿回来啊?”“鹿原乡。”编剧应该不是县城人,县城人之间的对话一般不带那个“乡”字。就像我们在村里说淮河,没有人叫它的名字,去河里洗澡、到河坡放牛……2013年,我为创作长篇小说《救母记》骑自行车从板桥水库沿洪河两岸采访,说到那年那场特大洪水,两岸的百姓都很茫然——对沿岸的百姓而言,“大水”两个字足矣,那是他们一生中唯一的洪水,不需要与其他洪水区分。县城也一样,进城、回城,县城人的日常对话一般不会提县城的名字。
  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父亲的二胡》也涉及教育,但不深入。教育是国家的命脉,教师是天底下最光辉的职业,这是大会上经常能听到的话,但我作为在学校工作了30多年的教师,对教育有更丰富、更细腻的触感,写《号声响彻云霄》这样的作品,不用体验生活。
  适逢市里召开新一届政协会议,我写了一个建议中学生多读课外书的提案。这种提案我知道很难引起共鸣。但是,社会需要创新,而创新需要怀疑自我、否定自我的能力,这种能力从哪儿来?当然是阅读。
  县城关联着乡村与城市、现代与传统,是中国高速发展的折射点。作家要写自己熟悉的生活,写尽县城万象是我的创作理想——这个理想几乎从我一开始创作就有了。万象是一种修辞,也是一个理想,能写出百象、千象就算大吉。不过,有一点很肯定,《号声响彻云霄》(刊于2024年8月、9月《啄木鸟》)是我这个县城作家迟早会写的一部作品。
  初稿完成后,我去广州过冬,见到一位中医学院的教授,号脉之后说我最近压力很大。我不知道教授所说的压力是不是创作中的焦虑,那半年我确实有过多次失眠,小说写得很累,几易开头,睡不好觉。
  有文友问到我最近的作品,我说是以我所在的学校为原型的一部长篇小说。这话其实不严格,我所在的学校只是启发了我。吴亮我没见过,最初他只是杨前进,两三章之后他自己从杨前进身上剥离出来,取代了我构思中的校长。真的,他完全是自己做到了校长,我帮不了他……所以说,《号声响彻云霄》写的是我的理想,理想中的学校,理想中的校长,以及我生活的县城。
  小说的最后一稿是在学校完成的,每天进出校园见到1992级校友捐赠的巨石上镌刻的“脚踏实地 异想天开”,就觉得那两个貌似相互矛盾的成语像是同时映照了我的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