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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4年07月11日
家乡的树木

□ 张振立


  槐 树
  槐树分两种:国槐与刺槐。
  一种是乡土树种,故尊称国槐。其花未盛开前采摘入药,称槐米。花开后芳香四溢,东坡居士曾有诗《槐花》曰:“槐林五月漾琼花,郁郁芬芳醉万家。春水碧波飘落处,浮香一路到天涯。”
  平舆人敬重槐树。现在仍雄踞平舆城中的那棵国槐,树干粗壮,两三个成年男子张开双臂都难以合抱。虬枝如龙,冠盖成荫,附近年纪较大的老人也说不清它是从何时种下的,只留下“土人传说汉时栽”“张飞勒马看古槐”的诸多诗文和传说故事,已经成了古老平舆城的形象代表。
  说槐树是平舆古老厚重的乡土形象代表,一点儿也不为过。平舆能获“中国车舆文化之乡”的美名,它有很大一份功劳。早在大禹治水的夏朝,造车鼻祖奚仲在平舆发明车舆,所用的主要木料就是槐木。至今流传在平舆一带的儿歌依然在传唱:“太平车,时候早,奚仲造车俺知道。槐木轴,槐木梆,槐木车轮硬邦邦。东西行,南北行,夏朝车正禹王封。独轮车,两轮车,四轮才叫太平车。平舆平,利车行,随便哪儿都能停。马快跑,牛慢行,车遂人愿享太平。”“太平车,车太平,槐木作舆大有名。大禹治水封功臣,奚仲清河安家营。安家营,作舆车,禹王封他为车正。太平车子行天下,平舆从此享美名。”
  另一种是刺槐,因枝上有刺而得其名,又因是外来户,故谓之曰洋槐。据说,其原乡在北美,适应性很强,直把他乡作故乡。而今的平舆城乡普遍种有刺槐。每年五月间,或房前屋后,或河渠沟畔,一棵棵槐树随处可见,绿叶间掩映着一簇簇一串串炽情绽放的如雪槐花,香飘村野。
  乡人对槐树的喜爱,大都缘于槐花能够食用。儿时记忆里,我喜欢爬到高高的树上,先摘下一把鲜嫩的槐花放进嘴里,大嚼吞咽之后,再慢慢采摘,把家里的大小篮子装得满满的。母亲收拾干净后,先拌面蒸上一大锅,让我们吃个痛快。没有蒸完的槐花,则把它放在开水里焯一下,然后晒干,用以补贴食粮并不充盈的年月。小时的我体味不到生活的艰辛,只觉得采摘槐花蛮有意思,家家户户门前的空地上都晒着槐花,煞是好看。而吃槐花更有味道,在院旁的老槐树下与小伙伴相互争论着、品尝着蒸槐花、炒槐花、槐花饼等槐花食物,香甜的咀嚼和欢快的对话把乡村晨昏渲染得有声音、有味道,整个村庄都沉浸在浓郁的香气里。
  桑 树
  我对桑树印象最深。小时候,村旁的桑树园随处可见,几乎家家户户都养蚕,把桑树视为摇钱树。诸葛亮上表家庭财产时提及“有桑八百株”。嫘祖之乡西平近在咫尺,养蚕之风长盛不衰。自打爷爷从集市上买回蚕种孵化出来后,每天放学回家,我都会细心观察它们的变化:有了蚕的模样,铺满小簸箕,吃切成细丝的桑叶;开始分盘后,堂屋当作蚕房,用木框竹竿搭起的蚕架上,放着好几层直径一米多的大簸箕;蚕进食时,起初声音有如丝雨,非细听不可闻,继而像细雨密集,越下越大,这些蚕宝宝,可不管什么“食不言”的教导。尤爱抚摸蚕身,冰凉凉的,或者把食指伸到头前,玩“顺杆爬”的游戏,与手指比长短。待蚕宝宝头顶发亮,母亲就会小心地将它们“请”到用麦秆打的草龙上,吐丝结茧,成熟后卖给前来收购蚕茧的小商贩。后来,村里人渐渐不养蚕了,还有别处的人来收购桑叶。
  麦子黄时,桑葚也熟了。以顽童的眼光看,桑树最大的功用不是登高望远或“藏老摸”,而是提供美味可口的零食。从这一点讲,说桑树是果树,一点儿也不过分。陶渊明说“鸡鸣桑树颠”,我虽然没见相似的情景,但可以想象到,它们是为了桑葚而飞来树上的。桑葚成熟时,鸟雀也飞来了,在桑树林中飞上飞下,叽叽喳喳地啄食着。那些老大的桑树,在一米多高的分叉处能承载多人攀爬,潜在绿叶间,并不想学蚕吃素,因为它实在难以下咽。可当你双目捕捉到桑葚红紫时,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于是无所顾忌,边摘边吃。白色的或红色的桑葚都还没有成熟,不好吃,只有紫色的才是佳品。大红大紫、红得发紫等词语,不是老师教的,而是我爬上桑树吃桑葚时想到的,因为只有大红大紫、红得发紫的桑葚最好吃,一辈子也忘不了。孩子们乌黑的嘴唇被家长看到,就会引来一顿严厉的责骂。可能是逆反心理在作怪,家长越禁止,我们越要开心地去爬树玩、去摘桑葚吃,因为发紫的桑葚,过不了几天便坠落腐烂,到那时岂不是太可惜了。
  柳 树
  乡人因其不怕水淹,一般栽植在坑塘河沟边。
  我对柳树的情结缘于儿时的记忆。老家村子周围是圈沟和坑塘相连,两边柳树最多。东北角圈沟处有一棵粗大歪斜的老柳树,下面有两块废弃的石磨盘,成为大家乘凉争抢的地方。那时的夏天,家中可没有空调、电扇,最多一个芭蕉扇,那个地方是玩耍嬉闹之后最好的休憩地。热了,就从斜伸出的粗柳枝岔上跳进圈沟里洗澡,从水里爬上来,挤坐在石磨盘上乘凉。大一点儿的孩子都会做柳笛:先选好一根粗细适中的柳条,用小刀开口,然后使劲儿揉捏,让柳条皮和柳条骨分离,最后抽出柳条骨,柳条皮就成了空管的毛坯柳笛,再修整之后,把其中的一头刮薄,放在嘴里即可吹响,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上学后读到“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的诗句时,一下子有了跨越千年的共鸣感。
  年轻时学诗写诗,《诗经》中的柳树婀娜多姿:“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洋溢着诗情画意的柳丝依依,这种情景交融的名句,让我这个已是古稀之人至今难忘,当年和诗友一起诵读的场景清晰如昨。我猜想,如果没有“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的春柳,没有二月春风里飘垂的万千柳丝,那春天会不会给人以乏味和无聊的感觉?
  有谁不记得《增广贤文》中的名句:“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你我随手折下来的柳条,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地插进泥土里,不用劳心费神,几年过去,就成了一棵郁郁葱葱的柳树。柳树沾土就活,具有随遇而安的秉性,而且还是谦虚和低调的象征,是最能让人心生敬佩之情的。也正是因此,才让更多的人言柳记事,“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是踏青时节的柳树,“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是年少轻狂的柳树,“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更是情人眼里饱含爱意的柳树,“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则是历尽沧桑岁月的柳树。
  古人种柳树,因其易活。柳和留谐音,经过文化熏陶,演变成一种深沉含蓄的情感,古人折柳送别,一度成为仪式,所谓“一溪烟柳万丝垂,无因系得兰舟住”。柳树在无言低调中,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也告知我们难得领会的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