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耿永红
我理想的家,有一头肥猪,几只鸡或鸭,当然,加上三五只鹅也不错,它们的风姿,颇像一个走动的“之”字,一摇一摆,可是迷倒过大书法家王羲之的。在家里,它们各安天命、各得其所。在圈里,在窝里,或者清水塘,或者小院子里,觅食,游泳,鸣叫。
当然,还要有几个小儿女,活泼可爱,仿佛辛稼轩的词里走出来的,他,或她,锄豆。织鸡笼。卧剥莲蓬。有玩的,有干活儿的。窗前绣花,或庭前洒扫,闲着,忙着,都美。
汉字的“家”,上面一个宝字盖,下面一头猪。中国汉语,真是美轮美奂,每个偏旁部首,都有形象别致的诠释。有内容,有情味,有韵致,有画面。
听曲剧《陈三两》。那样才貌双全的女子,命运多舛,身入污泥莲自芳。兄弟为官,亲姐为妓,双手写梅花篆字,“左一撇右一撇”,写一个“人”字。深深道出心中悲苦——“人到难处痛伤情”。
再写,由“人”字,而“火”字,由“火”及“谷”,再由“谷”及“容”。将一个个字左一笔、右一笔,生发开来,暗含玄机,道出内心悲苦,令多情人潸然泪下。她双手玉指轻挥,边唱边写,演绎得美妙绝伦,其文思直令人叹为观止。
这一节听罢,我不觉倾倒。她虽为烟花女流,却文才绝佳,以至武定州才子好其文,“三两银子买一篇”,遂得名“陈三两”,其才名盛如斯。
朱门大户,有大美。无非是锦衣玉食,香车宝马。来往鸿儒,却无白丁。貂裘,白雪,红梅,欢宴。胭脂香流地,富贵气逼人。是《红楼梦》里,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眼泪还债,情债难偿。
也是长生殿里,宫娥斟杯,太监执拂。帝王妃子,七月七日,夜半私语。葡萄架下,听牛郎织女,喁喁私语,露珠轻寒湿玉臂。
竹篱茅舍,亦有小美。粗布旧衣,针脚细密,缝的是家常衣,做的是家常饭。小儿院前玩泥巴,两手泥,一身山河。一脸泥,一笑,露出豁牙,憨实可爱。
也是炊烟处,鸡在桑树颠长啼,狗于深巷中吠叫。月色轻洒,鸟虫啾唧。乡野空旷,清爽,洁净,又远非车辚辚楼幢幢的城市可比了。
大户小户,有温暖,有爱,才是家。
自然是有不得已处的。有钱的,钩心斗角,机关算尽。锦衣包裹下的,多有蛇蝎心肠,佳肴再是精美,顿顿难嚼难咽,窝心事窝心人,爱恨情仇,难分难解。
无钱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贫贱夫妻,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不操心?便是勤扒苦做,也仅能果腹充饥,然受人欺凌,低眉顺眼,落得个自尊丧失,最后处处掣肘,百事俱哀。
世间事原本难两全,然,猪往前拱,鸡往后刨,最终,各有各的活法。
我有一闺蜜,性格甚是沉静恬淡。常练瑜伽,身段窈窕,面目端然宁静,那种静,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仿佛是春晨烟岚,绕山数匝,春日池塘,水雾轻笼,令人怡然。
她的家,两室一厅,米色帐幔低垂,木沙发古雅朴拙,茶几白底蓝花。客厅内只悬了一幅书法作品,占半个墙壁。看起来简陋,几无装饰,却是洁净的、温馨的。
阳台种了有限的几盆花,该绿的绿,该红的红。有竹躺椅,可躺着看书,冥思,做梦。布置清爽、简单,与金碧辉煌无关,却与清雅别致相连。
她坐在阳台喝茶。一杯龙井,其叶碧嫩,慢慢舒展开来。我们边品茶边聊天,偶然沉默,各陷入各的深思,常常半天不出一言,而不觉无趣、不觉尴尬、不觉光阴虚度。久而久之,城中茶馆酒肆,再是有名,点心再是丰富精美,服务员再是殷勤周到,已不入我眼我心了。
果然,有的家,“斯是陋室,唯吾德馨”。陋室之别致,在于删繁就简,化繁复于简单,有中国水墨画之意境,寥寥数笔,举重若轻,淡然有味,自出胜境。
一个家,宝盖下面不止有人的情味,还有人的烙印。
有的家,烙有主人印迹,一眼看过去,属人,属人的性格。主人浮躁肤浅,它便凌乱无章;主人沉静稳重,它便洁净清爽;主人暴躁易怒,你触目所及,便是空气里,都有火星味,在阳光下乱舞;主人风雅有致,它便美好若女子,绣花弄炊,都有无限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