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宝胜
赵歌平是我的学生。因为他在河南大学中文系就读时,听过我的现代汉语语法和语言学概论两门课。因为我们是同乡,还时有过从。同时,他也是我的老师,因为我退休后迷恋起近体诗,有感而发也罢,无病呻吟也好,经常“平平仄仄平平仄”地摆弄出八行五十六个字,还参加了故乡驻马店的筠溪诗社。入社后才知道筠溪诗社社长就是歌平君。歌平诗词乃至古文的造诣之高,让我惊叹。我偶有所作,微信发给他请教,获益良多。师生还是师生,颠倒了个过儿。还真应了那句老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歌平的力作《素绠集》行将出版,这本书既有诗、词、联,还有文和赋,端的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字里行间,透着学问,透着雅致,奇思佳构,文采斐然。歌平正是因为学问好、古文精、诗词功力深厚,并且有儒者之风,所以才成为天中诗坛领军人物。这话是文学史家关爱和教授说的。一本《素绠集》摆在那儿,说明关教授此言不虚。
曾经的学生有此成就,忝居师行的我,由衷地高兴。不过,高兴之余还有一点儿尴尬,这尴尬是因为歌平让我为他的大作写序。于古典文学,我是个门外汉,而且学诗甚晚,给这么一本典雅的诗文集写序言,不是赶鸭子上架吗?我推辞再三,歌平依然不改初衷,也就只好勉为其难了。谁叫我们俩翻来覆去都是师生关系呢。
《素绠集》分两部分:井华集和井桁集,前者集诗、词、联,后者集赋和各种短文。
我的专业是汉语语法学,所以欣赏近体诗,尤其看重颔联和颈联。《素绠集》里妙联甚多,随便拿出几个,便可赏心悦目。如:
俯仰生涯事,弛张天地弦。(《山居招饮》)
影事由来难着色,萍踪此去已分觞。(《为赵敏生辰贺》)
在野虽为牛马饲,升堂可共水鱼欢。(《闻薄厚购得青石槽赋》)
鬓白每思藏狗窦,眶眊荒可奈遇鹅笼。(《获授劳模之号感作兼题四十初度》)
对仗工稳,用词平易,不晦涩,结构既中规中矩,又活泼灵动。考虑到《素绠集》的读者大多是古诗词的行家里手,也就无须我多费笔墨评说了。
《素绠集》里有不少对联,我是真喜欢,吟对再三,越咂摸越有味道。比如:
小吃街
香辣酸甜,吃货各凭口味
东西南北,逛街不过心情
戏台子
扮人如扮己,又何分戏里戏外
说古即说今,真可见来风来烟
题钓者联
耳根清净,尚有一丝牵挂
目下慈和,岂无半点杀伤
这几副联语,扣合场景,用词通俗易懂,结构严丝合缝,堪称联中精品。我不仅自己十分喜欢,还推荐给几位同好,无不击节赞叹。
井华集里的诗词,之所以耐读、引人入胜,除诗词本身体现的功力之外,就是它浓郁的生活气息、时代气息。我学诗后有一个不成熟的观点:写古诗得像古诗,而又不像古诗。像古诗,自然是指合格律。恕我直言,当今流行的“老干体”,许多都不合格律,建议老同志谦虚谨慎些,记得“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不像古诗,是指今人写的合格律的诗,如果放到唐、宋、元、明、清的诗集里,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它是今人所作。井华集里的诗,大多做到了这一点,所以我格外喜欢。比如:
岁时风物记犹鲜,谁把琉璃闹市穿。易碎非唯少儿梦,一声吹彻是流年。(《岁时风物三首·琉璃卟噔儿》)
小菜家常一碟新,天然色味最宜人。佐杯亦起莼鲈思,充腹何如山海珍。得识方圆堪解趣,应知清白不关贫。闲来共啖莫投箸,更向盘中觅出尘。(《小葱拌豆腐》)
挺身何惧近庖厨,指点羹残一笑呼。长刷轻拈当案立,围裙乍裹绕池驱。誓将滚滚杯盘阵,拼作滔滔水击图。厌细厌精由我尔,为之四顾亦雄夫。(《洗碗》)
日常生活,细微小事,平淡入诗,娓娓道来,既有诗意,又有情趣,市井味、时代感扑面而来,实在是诗中上品。
因为我学诗,所以对“井华集”还能多少说几句,而“井桁集”是文和赋,对其评说就更让我尴尬了。
我虽然在大学中文系里“滥竽充数”过多年,但不会写文言文,顶多是有一点儿明辨文言文优劣的眼力见儿。
“井桁集”里有两篇赋,《天中赋》《皇家驿站赋》。天中即河南省汝南县,皇家驿站就是河南省驻马店市,是歌平生活、学习、成长的第二故乡。对这两个地方,歌平知之多、情感深,加上古文功力不菲,所以赋此二地得心应手,用典贴切、选词精当,结构中规中矩,行文淋漓酣畅、洋洋洒洒,一气呵成。读之,令人思潮澎湃、荡气回肠。
“井桁集”里除了这两篇十分大气的赋,还收有歌平不同体裁的数篇短文。几乎每一篇都文字凝练、短小精悍,于状物记事中蕴含道理,读起来很有点《世说新语》的味道。如《城南游记》,看古塔而感叹金顶可盗,金光不可盗;《交道论略》,阐明交友应远近适度的道理;《卵不化记》,赞扬雌鸟的定力与坚持;《伤冻树记》,感叹大自然的威力。篇篇读来平顺亲切,毫无矫揉造作之感。今人写古文,达到如此水平,已是难能可贵了。
序言写到这儿,真没少夸歌平,但这夸赞有佳作为根据,绝非溢美。不过,歌平毕竟是我的学生,夸他不就等于多多少少也夸了我自个儿吗?为避王婆卖瓜之嫌,还是就此打住吧。
是为序。
2022年酷暑于郑州三静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