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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3年10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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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阮 威
  “再也见不到刘老师了。”
  发小墩子微信里一句感叹让人一惊,随即传来一段视频:路灯下的刘老师和几个老年人过马路。已经走到路边的刘老师身后刺来两束强光,后面的老人慌乱起来。刘老师却转身回去,手臂高举,似乎在提醒司机停车,又好像要把汽车推回去。一只手拉着老人往路边扯,一位老人跌倒在路边,又一位老人被甩到路边。强光像怪兽,吞没了一切——画面静止了,没有声音。
  “刘老师公园散步回来,疲劳驾驶的货车司机害了他。”墩子的悲伤如激流,一下子把我冲回童年。
  那时候,民办教师都是家里种着地。农忙时,常常是一脚泥一脚水来到教室,匆匆讲完例题,布置作业大家做,又急急赶回地里忙庄稼。找几个大个学生帮忙收庄稼也是常有的事。家长理解,学生踊跃,校长睁只眼闭只眼,皆大欢喜。
  刘老师不这样,总是骑着擦得明晃晃的自行车来,不紧不慢地讲课,下课后再不紧不慢地拿毛巾抽打衣袖、裤腿,然后擦手。我们抿着嘴笑他。刘老师一乐:“这叫两袖清风、一尘不染。”刘老师总是乐呵呵的,直到那个大雨骤降的下午——
  刘老师熟练地画着图,挥舞着硕大的木质三角板当教鞭,敲黑板划重点,一遍一遍地讲着,一字一顿地问,我们心不在焉地听、有口无心地敷衍,也不知道讲的是重心还是垂直线。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外面尘土飞扬,翻滚的乌云像磁铁一样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刘老师浑然不觉,啪啪地敲击黑板也拉不回我们兴奋的视线。
  “嘭。”一个满脸怒气的女人推开门,指着刘老师大骂:“要下大雨了,你还要家不?”看着发呆的刘老师,女人冲上讲台,抢过三角板往讲台上一摔:“一场的麦秧子啊,要下雨啦!”
  “你出去。”愣过几秒的刘老师脸色发白,“我在上课。”
  “你不吃饭了?”女人哭着尖叫,“你那八块钱的工资……”
  “你先回去,等我下了课……”刘老师的语气带着心虚。
  “天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刘老师,我们帮您收。”“对,我们男生都去。”我们扶起坐在地上哭的师娘,忙乱地拉着刘老师往外走。比赛似的垛好麦秧,盖好塑料布。大雨倾盆而至,挤在刘老师家,我们都成了花果山的猴子,喊着嚷着把手脚伸出去冲洗着,刘老师拿干毛巾给我们擦拭着。
  “刘老师,这,这——”喝着师娘端来的开水,抬头看见供桌西头立着的木牌“无名战士之神位”,我们一下子安静下来。刘老师笑了笑:“这是守护我们的恩人。”
  “讲讲呗!”我们都来了兴趣。
  “那时候,我还年轻。”老师顿了一下,“有个学生退学了——哎!”
  沉重的叹息过后,那个叫柱子的孩子走进了我们的故事。柱子学习用功、头脑机灵,大家都很喜欢他。在学校和乡里举行的竞赛中,柱子捧回的奖状贴满家里的半面墙。柱子娘常年熬药熬得红肿的眼睛,扫过奖状时也会难得一笑。愣怔一会儿,又摇摇头,笑容就惹上了药的苦味。
  一场暴雨过后,柱子爹大口大口喘息着,伸出枯瘦的手在空中不停地抓,好像要抓住虚无缥缈的、传说中的幸福。柱子握住爹的手捧在脸上,泪水湿滑。柱子爹的手臂一下子滑落下来,像个长途跋涉的旅人,疲惫地滑进小河。柱子娘的哭声凄厉,比河水激起的浪花要大得多。
  柱子辍学了。柱子的辍学激起刘老师心里的浪花汹涌澎湃。
  刘老师不喝酒,可是这次实实在在喝醉了。柱子娘看到刘老师踩着泥泞来家访,只是落泪。听到刘老师哀求似的学费许诺,柱子娘抹着泪出去了。支书和队长拎着酒进来,柱子娘已经把那只下蛋母鸡拔毛、剁块、炖进铁锅了。
  刘老师醉了。醉了的刘老师絮叨着读书重要、资助孩子成材的经历,感动得支书和队长也拍胸脯保证会照顾好柱子,柱子娘噙着眼泪答应让柱子回学校。柱子家到学校有一条河,回去要经过一座桥。河的名字叫南江湾,桥的名字叫三里桥。三里桥头坡下有一座烈士陵园,一群无名烈士悄然守护在这里。
  “那时候还没有三里桥。”刘老师强调,“只是几块石头,上面放着几根并排的木桩。”
  踉踉跄跄走到河边,昏暗的月光下,一群孩子嘻嘻哈哈玩水。刘老师迷迷糊糊地看到一个胖孩子把同伴按进水里,看着手脚乱蹬的同伴,孩子们竟然哈哈大笑。
  “别闹了。”刘老师赶紧制止。
  “快回家去,别闹啦,危险。”刘老师着急地去拉小胖孩,却被那群孩子拉进水里,先前被按进水里的孩子竟然骑到刘老师背上嘻嘻哈哈。刘老师一挣扎就有孩子嘻嘻哈哈地往水里按,还挖出淤泥往鼻子、嘴巴、眼睛里糊……
  “小鬼,快放手。”一声断喝,刘老师身子一轻,一双有力的大手拉刘老师上了岸。“这群皮孩子。”一个穿老式军装的人扶着刘老师,“我送你回去。”
  到了学校旁边的村口,隐约的狗叫声传来,穿军装的人神色有些不安:“我得回去了。”“这都到家门口了。”刘老师拉着军人的手,一阵冰凉,“一定得到家里喝口水。”“我该回去了。”穿军装的人犹豫了一下,“你要真想感谢我,请给我家人送个信——我是山东人,当年打仗途经这里……”“好的,我一定……”几条狗在村里狂叫。一愣神,发现自己身上湿漉漉地到了家门口,原来是自己在胡思乱想、自言自语,刘老师苦笑着摇摇头,真不该喝酒。
  清晨,刘老师头疼欲裂,昨晚的情景电影一样浮现眼前,明明是梦境,却清晰地记得“山东、送信”,后面的话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后来,我几次在昏黑的月夜去桥头静坐——”刘老师一脸无奈,“可惜再也听不到一句话,只有坡下的烈士陵园传来阵阵松柏的涛声,陵园无声地守护着三里桥。
  “也许是我醉酒后做的梦,但愿吧。”刘老师一转身,又冲着那块“无名战士之神位”深鞠一躬。
  时光荏苒,一个个墩子、柱子走出了家乡,刘老师年复一年依然在村小学守护。刘老师不在了,他的故事依然留在我们心里。
  “其实,这么多年,刘老师又何尝不是无名战士。”墩子的语音悠悠地传来。
  我心头一亮,是啊,刘老师就是无名战士!鲁老师、黄老师、阮老师——又何尝不驻守在我们心灵渡口?
  “知道柱子现在在哪吗?”墩子的话隔空传来,“墩子在老师资助下,成绩优秀,考上了师范学校,现在是小刘老师,就在三里桥村小学教学。”
  “哦,回老家时一定要去看看。”一丝欣慰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