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雪太
宗老汉这次去部队探亲回来,给人的感觉似变了个人。
他儿子卫国提军官时,人们都夸“这孩子有出息”,宗老汉总是摆手。这次,从儿子部队回来,他总是讲卫国在部队表现如何如何好。每次夸耀儿子时,他的眼中总是泪花闪烁。
那年卫国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征兵工作开始了。乡亲们都说,卫国娘走得早,宗老汉苦巴巴地把儿子供养到了大学,肯定说啥也舍不得让儿子去当兵。然而,宗老汉却替儿子拍了板:当兵更光荣。
现在,卫国如此风光,人们都说宗老汉有眼光。宗老汉还真不含糊,说道:“这孩子长大了,知道孝敬俺了,每个月都要给俺寄东西,非要寄,没办法。”
人们纷纷羡慕,说宗老汉苦日子总算熬出来了。
一个月后,县邮政局的邮递员小汪骑着摩托车到宗老汉家门口,拎着大包小包送过去,对宗老汉那个亲呀,总让人觉得像是亲儿子一般。自那以后,小汪隔三岔五就会来一次。一个老人家哪能用得了这么多,宗老汉就把这大包小包的送给乡亲们。每逢七一、八一、春节,宗老汉就骑着三轮车把这些东西给村里的军烈属以及退伍军人送去。赶上谁家急需用钱了,宗老汉就送过去千儿八百的。时间一长,这些家庭很不好意思。宗老汉也只是淡淡地说道:“在部队时间长了,工资高一些。”不仅如此,他还经常给村里的孩子送些零食:“这是俺卫国寄的,叫分给你们。看,当兵多好啊!”
一晃八年,村里吃着卫国寄回来的礼品长大的孩子不少人去参了军,年龄小的孩子还在吃着卫国寄回来的礼品。有人算过一笔账,这些年仅在这方面就花了百十万元。
去年腊月,宗老汉时不时地干咳,乡亲们劝他到医院看看,他爽朗地在胸脯上拍了拍:“啥病没有,就是这凉气灌的。”有人说,卫国好些年没回来了,您年岁大了,这年关将到,去卫国那里过年,部队条件比家里好。宗老汉向远方望望,点点头:“嗯,嗯。”
还真让人说着了,年关,大家都在喜气洋洋地互拜新年,却一直没见宗老汉。村民组长捞子说,他一定是等着咱去给他拜年呢。走,大家一呼啦去了一大群。
推门一看,宗老汉闭着眼,静静地躺在床上。几个后生喊了几声“宗爷”,却不见他有丝毫反应,枕边放着两张纸。捞子看着看着,渐渐地,脸色越来越凝重,泪水簌簌地流下来:一张是宗老汉几个月前的肺癌晚期诊断书,另一张是老人的遗书:“这种病到这种地步,华佗再世也没办法了。俺不需要再治了,更不想让老少爷们知道后为我伤心……我还有一个儿子。乡亲们,你们帮帮忙,把我和卫国一起送走。”人们发现,宗老汉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抱住一个盒子,仔细一看——是卫国的骨灰盒。
人们被这情景震惊了,人群中不断传来抽泣声。
“都别哭了,赶紧想想,有谁知道宗叔另一个儿子的下落吗?”大家都一脸茫然,老人一辈子规规矩矩,素来未听说他有什么不好的传言。
这时,门外摩托车声响过,挤进来了手提礼品的邮递员小汪。他一看这场面,疾步走向床头,失声大哭:“您——,建功……建功不孝啊!”
谁是建功?人们疑惑着。
小汪声泪俱下,讲述了一段被尘封多年的事。
16年前,有一个叫建功的青年与卫国同年入伍,本是老乡,又分在了一个连队,两人关系自然十分要好。建功期满退伍时,卫国已经当上了副连长。虽说即将退伍,但建功对部队依依不舍,他向连队请求再站最后一班岗,已是副连长的卫国更是想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为建功送别,因此提出与建功一起。
在边境巡逻时,他们突然发现有十几个人正在偷移界桩。卫国一边向边防指挥部报告敌情,一边与敌人据理力争,然而凶恶的敌人却用铁锹、铁棍及石头向卫国发起进攻。卫国英勇战斗,打得敌人鬼哭狼嚎。当卫国回头看时,一个敌人正举着铁棍向建功袭去,卫国一个箭步冲上前推开建功,而这铁棍死命般地砸在了他身上。
我方支援力量火速奔来,虽然俘虏了全部敌人,但卫国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处理好卫国善后事宜后,退伍的建功带着宗老汉一起回到自己家,在宗老汉面前扑通一跪,连磕了3个响头,说:“我与卫国8年战友如同亲兄弟,卫国因我牺牲,从现在起您就是我的亲爹,我要像卫国哥一样给您养老送终。”
宗老汉赶忙扶起建功,迟疑片刻,道:“你的这份心情俺领了。但是,俺住不惯城市,还是想回老家。以后,俺想卫国了,就来看看你。”紧接着,宗老汉提出要把卫国的抚恤金一分为二,一半交给建功,说:“这钱放在你这里,俺叫你买啥你买啥,然后给俺寄回去。必须以卫国的身份寄,还得为卫国牺牲的事保密。”见建功有所不解,宗老汉叹了一口气,说:“咱们国家就像一个大家庭,啥时候少了看家护院的,日子就不会安宁。卫国走了,你回来了,咱们还需要很多人去保卫我们的国家。这钱,咱要用在刀刃儿上。”
原来这些年所有寄来的物品,都是卫国的抚恤金。
人们呆呆地望着小汪,捞子挠挠头,问:“那——那个建功他现在在哪里啊?”
小汪转身对着紧搂儿子骨灰盒的宗老汉举起了右手:“爹,小汪——汪建功代表您的儿子宗卫国向您致以崇高的敬礼。”一个庄重而威严的军礼响彻村里。
门外一群孩子也举起了右手,虽然不规范,但坚定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