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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3年07月03日
巧银匠
  □ 黄兢业
  民国三十一年六月,柳桥镇平地惊雷:巧银匠被土匪绑票啦!
  那天,天还没亮,赶早集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魏绍中找巧银匠为满月的孙子打制长命锁,瞅见银铺的门上,一把尖刀扎着一张圆帖,近前一看,失声大叫:“不好了,巧银匠被土匪绑票啦!”人们霎时围过来,只见圆帖上写得很清楚:三天内带五百块大洋到黑风山赎人,过时不候。
  银铺的门关得很严实,里面没有动静。
  有人上前用拳头擂门:“开门啊!”
  门“吱儿”一声开了,女人穿戴齐整地出现在面前。
  魏绍中指着尖刀圆帖问:“巧银匠被土匪绑票啦?”
  女人不慌不忙地回答:“是的。”
  魏绍中说:“快准备银圆赎啊!”
  女人说:“俺家银匠凭手艺收个三核桃俩枣的,糊着口不饿肚子就谢天谢地了,哪儿来的银子?芝麻秆儿榨不出油,过不了几天,就把他放出来了。”
  看女人不急不躁,人们泄气了:“皇上不急太监急——咱咸吃萝卜淡操心。”
  一阵风卷过街道,天已经大亮了。四乡八保赶集的涌到集上,人们一边在摊位前吆喝讨价还价,一边议论巧银匠被绑架的事儿。
  巧银匠从京城来柳桥镇时,才二十五六岁,带着一个标致的女人,女人手牵着五岁左右的孩子。他在桥头放下担子,挂起招牌,女人开始点火、生炉子、拉风箱。柳桥镇有饭店、客店、戏楼、茶社,有生药铺、丝绸铺、杂货铺、典当铺,有打铁的、焊锡的、锔锅的、吹糖人的,就是缺银匠。那天逢小满会,河湾里两台大戏正对棚,赶会看戏的摩肩接踵,突然来个年轻的银匠,人们便围起来看稀罕。火苗闪耀着炉子,炉子发烫,银匠把散碎的银子倒进炉子内,瞬间冒起白泡。银匠把模具一一摆放在木箱上,然后提起小炉子,把融化的银水倒进模具内。银匠坐下来,拉开木箱下面的抽屉,拿出小锤子、小镊子、小钳子等工具,然后翻倒模具,细致打磨。片刻工夫,那刻着“长命百岁”的银锁,镂空含珠的银铃铛,栩栩如生的小猪、小羊、小猴、小狗,缠丝闪光的手镯、项链等,闪耀在人们面前,引得人们发出一声声赞叹:巧银匠,真是巧银匠。询问者、购买者、加工者不断——有为孩子百天打长命锁的,有为孩子的风袍装饰小猪、小羊、小猴、小狗、小铃铛的,有为闺女出嫁打制耳环、手镯、项链的。至傍晚熄炉盘点,巧银匠估算当天赚有三块大洋。
  巧银匠看这地方繁华生意好,便租店铺居下来,还把儿子金锁送到清凉寺学堂里读书。平日里天一亮,两口儿把担子放在桥头,生炉子、拉风箱,开始一天的营生。晚上收摊儿关上门,把收入的散碎银子熔化,倒入两个精致的模具(这两个模具,他从不示人)内,冷却翻出,便成了“清双龙”“袁大头”。巧银匠的日子就这么一年又一年过着,儿子金锁长成了一个半大小伙子,巧银匠变成了老银匠。
  一天,一股儿几百人的“大杆儿”呼啸而至,入门踏户,然后打着呼哨席卷而去。金锁外出归来,见家中银圆箱子被抢走了,拔腿向着“大杆儿”的方向追,边跑边喊:“爹,要不回箱子我不见您了。”
  金锁跟着“大杆儿”跑了……
  巧银匠被绑票十天了,人们揣测议论着他的凶吉祸福的时候,有人见巧银匠手里牵着一个九岁左右的小男孩回家了。
  女人问:“这孩子是哪儿的?”
  巧银匠说:“你看像谁?”
  女人把孩子揽在怀里:“这不是咱儿子金锁吗?”
  巧银匠说:“一个模具翻出来的,叫银锁。”然后对银锁说:“银锁,叫奶奶。”
  银锁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奶奶。”
  女人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流下来,问:“金锁绑你干啥?”
  巧银匠说:“要银子买枪呢。”
  女人说:“儿子敢绑爹,早晚要出事哩。”
  巧银匠说:“劝过了,他带着人马投抗联了。”
  女人说:“这才是条正路。”
  老两口儿每天依旧把担子放在桥头,生炉子、拉风箱,开始一天的营生;依旧把银锁送到学堂里读书。一天黎明,忽然传来一阵枪声和大炮声,枪炮声停止,巧银匠推开门,满大街是解放军,柳桥镇解放了。
  太阳升起来了,学堂里的先生领着学生,在大街上边扭边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巧银匠搀扶着女人,看见银锁也在扭在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巧银匠觉得眼下的事物都是新鲜的:他积极加入了柳桥镇手工业者协会;他用毕生的家当——七十块银圆购买了国债;他打了一把“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长命锁,挂在孙子银锁的胸前,唱着“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打败美帝野心狼”,把十七岁的孙子送到了县兵役局……
  老两口儿老了,每天搬着小板凳坐在桥头,看河水东流,盼金锁、银锁归来。看着、盼着,老银匠流着泪唱了起来:“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打败美帝野心狼!”
  女人说:“别唱了,盼不回了。”
  巧银匠说:“他们一定都会回来的。”
  一天,一个叫银盼的在别人的指点下来到桥头,对着老两口儿“扑通”跪下,说:“爷爷、奶奶,我可找到你们了。”
  巧银匠问:“你是谁呀?”
  银盼说:“我是金锁的儿子银盼。我把爹爹、哥哥给您带回来了。”
  巧银匠问:“他们在哪儿?”
  银盼说:“爹爹在朝鲜战场上与哥哥相遇了,哥哥牺牲后遗骨运回了沈阳。爹爹交代,他老了以后让我一定要把他和哥哥的骨灰运回柳桥镇,和您二老埋在一起。”说罢起身,打开车门,车里面鲜艳的红旗盖着两个骨灰盒。
  那天晚上,“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打败美帝野心狼”的歌声在屋子里低声回环,巧银匠两口儿相拥着,唱着唱着,一起安详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