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仁天
在一个晴朗的秋日,我来到黎庄。村庄不大,一条溪流自西北而来,流经村北,折向东南;另一条溪流自东北而来,两条溪流在村东交汇南流。溪流两岸,稻田里结满了黄灿灿、沉甸甸的稻穗,一派丰收景象。在黎庄村后的溪流上,有一座低矮的水泥桥。水泥桥面下埋有几块石板,有一块石板两端翘出雕刻的龙头与龙尾。水泥桥两岸,还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块两米多长的大石板。很显然,在水泥桥之前,这里曾经是一座石板桥。靠近石板,一一端详,未见字迹。按常理说,古时捐资为民建桥者,多有碑刻以纪其事。或许那块有字的碑刻,已经被埋到水泥桥下,与水泥混为一体了。如果这样,那就万分遗憾了。走进村庄,见到两位老人,坐下来攀谈了一会儿。他们虽不知道黎东方的名字,但提到的几位黎氏族人,与黎东方在自传《平凡的我》中所说人名完全一致。而村后的石板桥,正是晚清时期黎东方的祖父黎丙照所建造。黎庄在民国时期属于皮店乡辖区,难怪各种书籍都说黎东方是正阳县皮店乡人。
据黎东方自传说,黎东方祖籍原在江西,其先祖追随明将徐达征战北方,遂定居于今正阳县闾河乡大黎庄,后来黎东方的九世祖又迁居于今大林镇黎庄。黎东方家族在晚清、民国时期属于地方大户人家,祖上多代都有功名。黎东方的父亲黎淦兄弟六人中,有一位举人、两位秀才。除黎东方父亲在外为官,黎东方六叔父黎密在山西等地任过县长。黎东方的二伯父黎安,字竹平,在地方教书授徒,黎庄今存民国七年(1918年)所立“清庠生黎老夫子安竹平德教碑”一块。黎东方堂兄黎智刚,民国时期曾任皮店乡联保主任(相当于今乡长)。能在家乡从事办学、修桥等公益事业,一方面需要有地位与声望,另一方面更需要有雄厚的经济实力作后盾。黎东方在自传中说,他父亲为支持自己的弟弟在铜钟镇开当铺,曾拿出六千两银子,可是没过几年当铺失火,付之一炬。
现在的黎庄,仅有三户黎姓人家,其余则散布于周边的胡寨、大胡寨、后胡庄等村庄。而更多的则分散于海内外。据黎东方自传所载,现在四川、湖北、江西、广东、安徽、河北和台湾等地以及美国、加拿大等国家,都有从黎庄走出的黎氏族人定居,他们多在从事教育科学文化事业。
黎东方在1933年曾返回家乡。这次返乡,他拜访了一些亲属,了解了父亲的过去及亲友的情况。之后的民国岁月,战乱频仍,生活动荡,黎东方没能再回家乡。1949年以后,黎东方多在台湾与美国生活。直到改革开放后的1988年,应中国社会科学院之邀,黎东方才重回大陆参加学术活动,会见了一些老友与学生。但因年事已高,时间有限,他未能抽空回家乡。黎东方虽未能回家乡,但对故土的眷恋,萦绕于心。1986年前后,黎东方让在美国驻中国大使馆任商务参事的儿子黎成信专程回正阳寻亲。1992年6月15日,85岁高龄的黎东方由美国回到离别近60年的家乡,受到正阳县政府、县政协的热情招待。县政协向他赠送了三册《正阳文史资料》,他也回赠了自己的著作。黎东方对家乡、亲人的感情,在他的自传《平凡的我》中亦多有流露。该书最后《家事》一节,详述了家族后人的生活情况,从中可以看出他晚年对亲族的关切。
作为著名的历史学家,黎东方一生成就绝非讲史一事可以涵盖,那只是他生命历程中一段小小的插曲。他的儿子黎成信说:“在学术上,他可与美国历史上任何领域最为多产的作家相比肩……在中国历史方面,我不知道还有哪个作家出版的作品在数量上超过我父亲。实际上,我父亲本人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写了多少中国历史方面的书籍和文章。当我问他总共写了多少本书的时候,他回答说:‘大概有六十到八十本吧。’”(《平凡的我:黎东方回忆录》,第364页)仅据黎东方自传所附《著作年表》统计,黎东方在不同时期的译著、自著作品就有五十部之多。这其中值得一说的是他的“细说体”系列著作。延续当年重庆讲史的风格,从1960年9月开始,黎东方应邀在台湾《新生报》副刊连载《细说清朝》《细说明朝》等,由此开创了“细说体”史著风格。“细说体”非“戏说体”,它以流利的口语,写出复杂的史事,生动而翔实,通俗而严谨,深入浅出,雅俗共赏。1962年《细说清朝》结集出版,钱穆评论说:“此书外貌虽似通俗,而内容立论不苟,深合史法。”唐君毅称赞道:“史笔清丽,为当今所罕见。”(《平凡的我:黎东方回忆录》,第323页)胡适先生读过黎东方的书后,亦赞赏有加,力劝他把中国历朝历代都“细说”一遍。但这个希望并没有实现。黎东方在有生之年,只写出了《细说清朝》《细说明朝》《细说元朝》《细说民国创立》《细说三国》《细说史前中国》《细说抗战》等。他去世后,上海人民出版社根据遗稿整理出《细说秦汉》,又请有关专家续写出《细说宋朝》《细说两晋南北朝》《细说隋唐》,组成一个完整的系列,也成为一套畅销史学经典。
1998年底,黎东方在美国无疾而终,享年92岁。黎东方一生游走于政学两界,交游广泛,虽然学贯中西、才思敏捷,但他性情随和、随遇而安,未曾恃才傲物,与人争名夺利。他的学生、史学家唐德刚给他盖棺论定的挽联曰:“研百家,成一家,轻轻松松,便为巨帙,黉宇同尊弥勒佛。讲三国,说民国,嘻嘻哈哈,不拘小节,全侨永忆地行仙。”唐德刚对此进一步解释说:“黎老师是一位终生乐观,嘻嘻哈哈,潇洒不羁,甚至是玩世不恭的名士。以他的教育背景和人际关系来说,他都应该是中国政教两界的人上人。可是事实上他却坎坷一生,有时甚至衣
食堪虞,死后更是两袖清风。……后来在国民党政权之中,红透了半边天的大佬们,许多都是他的好友和晚辈。而黎东方却斯人独憔悴,始终与权力和富贵无关。”(唐德刚《讲三国说民国的史学大家》)或许因此,这位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史学大家,却被家乡在无意间遗忘了。
(上半部分详见《驻马店日报》2023年2月27日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