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强
正月十五大似年。
正月十五这一天和大年三十一样,吃罢早饭厨房里噼里啪啦响起来,先剁饺子馅。剁饺子馅不光包饺子,还要蒸布袋,布袋里也装馅。包饺子敬天地、敬祖先,蒸布袋则是祈福,祈求上天保佑今年一定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现实里的布袋很少见了,但我还清晰地记得布袋的模样。不过我看到的布袋是用机器织的布料做成的,而最早做布袋用的布料是家里的织布机织出来的粗布。机器织的布比人工织的布细密,两块大布合在一起缝成筒状,一头缝结实,一头敞开做袋口。大布做的布袋厚实,却还要在布袋下面两角再加厚一层布。因为人抬布袋往肩头送时先掂布袋角,布袋角自然就磨损快。
布袋到底长啥样呢?就胖瘦看,布袋比后来的麻包秀气,比现在的蛇皮口袋也苗条一些,但布袋高,快有成人高了。过去是原始劳作,往家运粮食几乎都是布袋,长布袋便于骡、马、毛驴托运,也便于人们扛在肩头。后来有了架子车,运送货物粮食省力多了。父亲说,一辆架子车,半个机械化。
蒸布袋就是用发好的白面做成布袋状,里面装上馅,布袋口用面绳子系上,放进蒸锅里。记忆里,母亲蒸出的布袋很肥胖,和现实的布袋相差甚远,不知是面发酵过劲了,还是她贪心。这也不能怪母亲,那时家里的粮食总是不够吃,她为家里人能吃饱肚子操心费神,把布袋蒸成大麻包也不为过。
几条布袋出锅后放在莛子(高粱秆最上端一截)纳成的大盖帘上,端到堂屋桌上。
老家正月十五晚上的仪式和大年三十晚上的一样隆重,供桌上两根大蜡烛点亮,把堂屋照得亮亮堂堂,墙上的年画、木门上的门神都闪着金光。
这时,门外鞭炮声炸响了。我望着灯火通明的屋子,听着脆响的鞭炮声,电光火花中老是产生错觉,今天到底是正月十五还是大年三十?
吃罢晚饭,家里红灯笼点亮了,又挂在院子里最高的那棵槐树上。老家有正月十五挂红灯的习俗。儿时,我觉得老家正月十五的红灯最好看,若是晴朗之夜,家家户户门前的红灯则成了散落人间的星子,与空中的明月遥相呼应;若是阴天,灯笼就越红、越亮;若赶上“正月十五雪打灯”,红灯照白雪,白雪映红灯,小院里红彤彤一片。
难道挂红灯只为了好看?父亲说挂红灯是为了照亮前行的路。
父亲这样一说,老家正月十五晚上“送路灯”的习俗也就好理解了。“送路灯”我们也叫送路神,是老家过年仪式中最后的一项。后来,“送路灯”的习俗在老家演变成一项娱乐活动。
正月十五的夜晚,年轻的小伙子们举着火把前头跑,姑娘们提着灯笼后面跟,小孩子们也集合起队伍,叫着嚷着奔向田野。年轻人像关了许久的马儿放回田野,他们一个个尽情地撒欢,有人火把燃完了,拽田野里的麦秸垛,一堆堆的麦秸燃起来了。有人玩到兴头上,用火把点燃了沟边枯黄的茅草,火借风势,一条沟变成了火龙。看吧,此时田野里大道小径上到处是火光、是人影、是喊声。
长大后,我似乎理解了当年的叔叔、哥哥们。在那个年代,没有电灯、没有电视机、没有手机、没有娱乐,他们的青春在黑灯瞎火里该是多么无助和压抑啊!借着正月十五“送路灯”的机会,他们才敢放肆地到处点火、排解情绪。
直到上世纪90年代初,农村通了电,电视机走进人们的生活,老家正月十五“送路灯”的习俗才慢慢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