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友民

　　汝水汤汤

　　它生于伏牛山顶的一片云。
　　然后，向东甩开一条水袖。

　　曾流经一部古老的经卷：
　　“遵彼汝坟，伐其条枚。
　　未见君子，惄如调饥。”
　　是在咏叹汝河岸上野草一样的爱情。
　　它在古蔡州——颜真卿题写天中山的地方，
　　拐了个颜体的、遒劲的弯，
　　浩浩汤汤，入淮，入海。
　　它一直从我、我父亲、我爷爷，以至
　　我更为上游的先辈的头顶流过。
　　静静的水流，就这样从枕上，
　　将一代一代的人
　　带走。
　　清晨，阳光灌满汝河，伐其条枚的人还在。
　　一地的碎金啊！于是，
　　将要远行的人，就有了
　　用不尽的盘缠。

　　半山羊

　　驿城以西十公里，伏牛山的牛，
　　静卧在豫南谷仓旁。
　　胡庙、蚁蜂是项下缀着的铜铃铛。
　　脚下长着一座石头村庄：半山羊，
　　在山的褶皱里轻轻呼吸。

　　半山羊，半山云彩，
　　半山水流。

　　山上的花儿，卑微、明亮，
　　装饰春天的水井、秋天的镰刀。
　　有人蹚过水质的空气，蹚湿了眼睛、喉咙。
　　有人长啸——高亢、悠远，
　　腾清了树上的鸟巢。

　　天将黑。姐姐收割的青草，
　　被星光一缕缕洗净，到了夜里
　　再一棵棵，种植在山羊的胃壁上，
　　散布着清香。

　　半山羊，半山永昼，
　　半山朗夜。

　　我的额头，长着一块乌云。
　　这宿命中的胎记，
　　只有来到半山羊，才会飘起来。
　　只有在半山羊，乌云，
　　才会飘成白云。

　　胡 庙

　　寺庙早年出走，菩萨不知所踪。
　 信仰天空的人，站在流云下，
　　改信了蚂蚁山的来风。

　　每年，都会有一阵南风，
　　刮得胡姓的人满天飞走；刮得
　　三架山间的蓝复眼，揉出一粒粒砂。

　　棉花开口时，槐花沉睡。
　　桃花伤人时，小溪开溜。

　　村口老胡，
　　丢下刚从田里走回来的耧耙，
　　展开一封从驻马铺辗转递来的家书，
　　尚未读完，地里的麦子已经泛黄。
　　一扭头，光阴
　　注满了灶屋的水缸。

　　在宿鸭湖谈简单

　　七十里长堤挑着的一朵云下，有人谈起水：
　　“在一个野鹅是唯一水手的国度，一切都是简单的。”

　　水，我的那些古老亲戚，摊开它的手，
　　清矣浊矣皆坦荡，是简单的。

　　风是爽朗的，不须绕街转巷，拐弯抹角，
　　把岸柳、世事，直接刮进水里，是简单的。

　　而阳光，把我和云的影子，
　　一会儿摁在草丛里，一会儿绑到小径上，是简单的。
　　那些载着北方之心而来的雁阵，它们在此
　　打尖、疗伤、洗尘，再上路、受伤，是简单的。

　　此时的我，也是简单的。
　　在我新结拜的兄弟——一棵草的眼里，我

　　肉身上附着个透明但没有翅膀的灵魂，
　　与明亮的天际线，呈直角。

　　借着风、水，与草木、雁鸣的和声，
　　我拿出十五笔画的名字、五脏、六腑。把它们

　　简化为贴近一粒沙一撮土的一枚草叶。一个草民，
　　随着潦草的风一起一伏，既简单，又安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