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清

　 孙过庭是唐代著名的书法家，书法理论家，他精湛的书法作品及书法理论像灯塔一样照耀中国书法发展一千三百多年，并将继续照耀下去，以至炳辉万代。孙过庭在传世佳作《书谱》中讲到这样一句话“：今撰执使转用之由，以祛未悟。执，谓深浅长短之类是也；使，谓纵横牵掣之类是也；转，谓钩环盘纡之类是也；用，谓点画向背之类是也。”这一段话主要讲的是书法的基本技术、道理与作用。它既是我们学习书法要掌握的基本知识，也是书法艺术之美的一种最好表现方法。

一、怎样理解

　　书法，是汉字书写的一门学问。按书法规则的要求书写出来的汉字，或一字，或多字，或联字成章，都可以构成一帧艺术之作。人们把“书法”当成了一种艺术，追求一种艺术美的表现，我们所看到的书展，那白色的宣纸、黑色的线条、红色的钤印，既寄托着书者的不同感情，又体现着不同形式的艺术之美。在书法学习与创作中，怎样体现出美，让大多数人对这一种美的形式有共同的感受呢？这就涉及笔法问题。
　　书法的技术性因素称为笔法，笔法是执笔与用笔的具体方法。用笔就是指笔毫在纸上的运动方式，这种运动方式取决于时间与空间两个因素，从时间方面说就是运笔速度问题，有快、慢之分。从空间方面说包括运笔的各种形态，如中锋与侧锋、方笔与圆笔、藏锋与露锋、提笔与按笔等。
　　孙过庭所讲的执使转用，是专讲笔法的。我觉得孙过庭讲的虽然十分简练，但却是对用笔方法的最直接、最精当的描述。这四个字，深刻揭示了深浅、长短、纵横、牵掣、钩环、盘纡、点画、向背八对矛盾。这八对矛盾，八个范畴，又是相互统一的整体，是书法学习中最核心的东西。
　　孙过庭所讲的执，指执笔的方法，包括握笔的姿势、笔位长短、执位深浅等问题。不同的书体、大小、风格要使用不同方法，很难定于一尊。古人说：“凡学书者，先学执笔。”掌握执笔方法是学习书法的第一步。我们通常的执笔方法叫“五指执笔法”，五指执笔法是用“擫、压、钩、格、抵”五个字来说明每一个手指的执笔姿势和作用的。执笔的位置没有绝对的尺度，讲究感到牢固有力、自然轻松，通常情况掌握在“上七下三”的部位，上部约占笔杆的十分之七，下部约占十分之三，写楷书、隶书执笔低一些，写行书、草书执笔宜高些。执笔高则灵活自如，执笔低则沉稳有力。苏东坡说“把笔无定法”，指的是怎么能写好，就怎么执笔。所以说，我们从书帖中学习的是规矩，使用时还要灵活掌握。
　　使，指的是毛笔的“平面水平运动”和“上下升降运动”。行笔过程中的纵横牵掣要讲不同的角度方向，不同的力量使用方式。每每行笔都要有细腻变化，笔势往来中所带出的纤细痕迹要丰富多变、紧凑有加。纵横撇捺要互相牵掣，牵乃牵之向前，掣乃掣之向后。不能独立站位，让人感觉四不相连、孤脱旁立。字的点画形态中要体现出比较强劲的笔势、气势，使字的点画筋脉联络贯通，一笔一画显示出生命力。
　　转，主要指曲线运动，钩环盘纡讲的就是曲折回旋，有大环转、小环转、半环转、微曲线。笔锋要在腕力的控制之下，充分发挥毛笔柔软而富于弹性的作用，圆转运行，断连之间可分又不可分，连续中有停顿、停顿中有连带，时聚时散、时轻时重、忽粗忽细、忽回忽转，崩云蝉翼均有趣，环肥燕瘦皆为美。使线条产生节奏感和韵律美，显示出浑然天成、意态生动之妙。
　　用，指点画之间的变化、呼应、映衬、向背。在点画的笔法应用和配合上有向有背，互为映衬，行笔的细小变化，都关系着每一画乃至整个字的好坏美丑和成功失败“，纤微向背，毫发死生”（王僧虔《笔意赞》）讲的就是这个道理。用，可谓是一个新的高度，一种新的境界，是书法感情表现的重要因素。如果说“执”讲的是会拿笔，“使”讲的是拿起笔来能写，“转”讲的是有难度的地方知道它的技巧所在，“用”则是我们把笔画的线条语言表现力充分调动起来，体现出一种风格和魅力，为艺术表现服务。
　　我在实践中对执使转用的粗浅理解可以这样概述：书法作为艺术，其本质在表现情感，书法情感的表现靠“执使转用”及书法全面技术因素的调动。完全可以这样说：文化内涵在书法艺术中的体现，起于用笔，基于结字，成于章法美于气韵，那些老笔纷披、笔墨灿烂的书法艺术世界，是执使转用齐头并进而创作出来的。

二、通达途径

　　理解执使转用，还要寻找通达的途径。我认为学习书法是有诀窍和途径的，这个诀窍和途径藏于古人的法帖之中，书法人必须从长年累月的察之、拟之中练眼、练手，只有悟得其中奥秘，才能打开密码、登堂入室，成为行走在书法之路上的快乐朝圣者。孙过庭在《书谱》中说：“余志学之年，留心翰墨，味钟张之余烈，挹羲献之前规，极虑专精，时逾二纪，有乖入木之术，无间临池之志。”主要是讲习创书法的持之以恒及临习的师范。孙过庭临习能达到 24年不间断，真可谓心恒志坚，孜孜不倦。我们要想达到灵活运用“执使用转”，以至“智巧兼优、心手双畅”（孙过庭《书谱》），我认为其通达途径有三条：
　　（一）临习不辍
　　书法艺术海洋是宽阔而美好的，在这里徜徉、感染，非常惬意。书法艺术海洋是充满骇浪和竞争的，在这里搏击、奋进，要情恒意定。
　　首先要选择一本好的字帖。中国历史上书法名家群星闪烁，他们的字迹都是后人学习的宝贵资料。古人说：“取法乎上，仅得乎中；取法乎中，仅得乎下。”因此，选好字帖、师法名家非常重要。其次是读帖。读帖既是临习过程中的一种手段，也是要培养的一种能力。具体实践中要仔细审视所要临习的字，从点画、结构、章法等方面揣摩其特点，做到“胸有成竹”。其三是摹帖。就是直接依托在范帖上书写。就像我们通常所做的仿影、描红、廓填、丰肌等方法。其四是临帖。就是把范帖放在一边，凭观察、理解和记忆，对着选好的范本反复临写。王羲之在《笔势论》中说：“一遍正其手脚，二遍得其形势，三遍微微仪本，四遍加其遒润，五遍兼加抽拔、使不生涩，如其生涩，不可便休，两行三行临之，惟取滑健为能，不得计其遍数”。从而达到“心不厌精，手不忘熟”（孙过庭《书谱》）。其五是入帖。就是指在反复地临帖学书过程中，合起字帖，根据自己的意念，去默写帖中的字，去追仿范本的风格、神韵。其六是出帖。是指入帖后，不拘泥于范本，挥洒自如，不断创新，写出自我风格，达到“任笔为体、聚墨成形”（孙过庭《书谱》）。
　　临帖是个长期的、艰苦的过程，一定要树立“板凳要坐十年冷”的精神，临帖无间、池水尽墨，做到点画有出处、字字能逼真、篇篇是精品。
　　（二）融会贯通
　　临习到一定阶段，对执使转用技法熟练掌握之后，还要进一步理解和追求笔画的质感和力量感，既要有形状之美，还要有生机与活力。我在实践中体会到，融会贯通、触类旁通、心手相通，既是临习的收获果实，又是书法艺术的提升提高。孙过庭在《书谱》中讲到：“通会之际，人书俱老。无间心手，忘怀楷则。”书法达到一定的境界，精道成熟之时，人也过花甲之年了。这个时候仍要坚持不懈、笔耕不辍、锲而不舍地写下去。有了丰富多彩的力感笔画线条，有了升华的笔法、笔力，有了深化、有味的笔势，有了凝练、纯正、意蕴幽深的笔意发展方向，我们的书法才能“达其性情，形其哀乐”（孙过庭《书谱》），抒发出强烈的思想感情，创作出不朽作品。这是我们临习书法要达到的目标，也是要实现的最终目的。
　　（三）习练外功
　　对于一个书法学习者来说，首先必须在书法实践中有足够深入的锤炼，熟练掌握历史上经典作品中已经创造出来的各种高明的书写方法，把它们继承下来，真正化为己有。如果能够达到心手相应、从心所欲而不逾矩，就可以说是具备了良好的基本功了。但这仅仅是内功，还要习练外功，还需要学习有关的书法史、书法理论、实践理论等，缺乏这些知识的支持，是不可能实现书法艺术升华的。外功习练具体来说包括三个方面：
　　首先，是文学知识。由文言到白话，古人用古汉语写成的文章，没有文言文阅读知识的人确实读不懂。书法作品书写的内容，往往是古典文学作品，具有文学性，通常还有一定的应用针对性。如果内容读不懂，如天书，怎样去书写评价书法。因此，涉猎一些文学知识，以古知新，提高综合素质非常重要。
　　其次，是文字学修养。现代汉字与古代汉字有着血脉相连的关系。汉字书写是由甲骨文、金文、篆书演变而来的多种字体，特别是古人书法作品的草体字，我们若不专门研究学习，也是不认识的。
　　再次，是多交流、多比较、多参加书协组织、社会组织的各种书展、笔会活动，取长补短、查找差距，感受书艺氛围激发学习热情。多游历祖国山川，把自己融于社会、融于自然，体味人生百态，观察社会万象，把许多感性认识上升到理性认识，逐步成为知识丰富、阅历广泛、行笔独到、师法自然的书家。

三、应持心态

　　执使转用的书法技术在一定程度上表达了感情的强度。许多古代书论在论述书法的外在功能时，非常强调其排遣情怀、陶冶性情的作用。因此，我们习创书法，就必须保持良好的心理状态，用平和、平正、平淡的心态去对待，心情开朗、平心静气、平正安稳，用这种感情强度学习书法，方能进入最佳状态，驰骋于物我之外、神游于书法艺术之中，把执使转用“运用尽于精熟，规矩谙于胸襟，自然容与徘徊”（孙过庭《书谱》）。在这一方面，王羲之、孙过庭、董其昌为我们树立了光辉的榜样。
　　1.平和的心态
　　王羲之是魏晋书法、古代书法“平和”之美的典范。在书法创作过程中，始终以志气和平的心境，思虑通审、不激不厉、风规自远，每书皆如清风出袖、明月入怀。特别在斜正、断连、违和、大小、藏露、方圆、曲直等方面变化多样而又和谐统一，然后形成自己的书写风格。王羲之强调要心无旁骛，老老实实地练习，反对急功近利、燥热于身、心手向悖。董其昌在《画禅室随笔》中评价说：“右军《兰亭序》，章法为古今第一。其字皆映带而生，或大或小，随手所如，皆入法则，所以为神品也。”我们在王羲之的名帖中游弋景仰，真正感受了其简净、澄明、平和的豁达大度。
　　2.平正的心态
　　孙过庭倾向于古典的晋人书风，推崇王羲之，要求“平正”，反对过和不及。他在《书谱》中提出著名的学书三段论：“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平正—险绝—平正，这是孙过庭学书的亲身经历、经验之谈，是一个辩证和谐统一的发展过程，也是继承与创新的辩证统一。他强调书写过程中主客观条件都具备，处于和谐状态之中，从而达到“神融笔畅”（《书谱》）的自由境界。他积淀的笔墨财富和秉持的平正心态，给我们带来了享受的美好和快乐。
　　3.平淡的心态
　　董其昌是明代著名的书法家，他在为书过程中突出一个“淡”字，他在《容台别集》中说；“三十年前参米书，在无一实笔，自谓得诀；不能常习，今犹故吾，可愧也。米云以势为主，余病其欠淡。”强调平淡、天真、天然之趣，以“抢琴看鹤去，枕石待云归”的优雅静趣体会淡泊、体会不争；以闲散自若、漫不经意的笔画，表现萧散疏淡、秀润自然的人生态度；以悠然豪迈的笔力体现了其胸无纤尘、虚怀若谷的人格魅力和匠人精神。